离开王府的路上,翠屏问我:"你不恨他了?"
"恨。"
"那你为什么还给他封穴?不痛不痒地活着,那不是便宜他了吗?"
我停下脚步,站在王府门口的台阶上。
雪又开始下了,跟三年前那场雪一样大。
"因为我不想变成他。"
"他把我当药引子,用完了扔进死人堆。我要是学他那样用痛苦折磨一个活人,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?"
翠屏不说话了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嘟囔了一句:"那你起码也太亏了。"
我笑了一声。
我们走过长街的时候,路过一家新开的小面馆。
掌柜的在门口吆喝,热气从门帘缝隙里涌出来。
我拉着翠屏进去了。
叫了两碗阳春面,加了个卤蛋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,暖烘烘的。
翠屏吃得呼噜呼噜响,吃完了把碗一推,打了个饱嗝。
"接下来呢?回清平县?"
"先去临安。"
"去干嘛?"
"许大夫那还欠着钱呢。他教了我一年的医术,我总得还个人情。"
"顺便把医馆好好开起来。"
翠屏瞪大了眼:"你要当大夫?"
"不行吗?"
"你一个瞎了一只半眼睛、断了三根手指、脸上还有疤的人,谁敢找你看病啊?"
我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。
"来不来?不来我自己走了。"
"来来来!我怕你一个人又被人欺负。"
我们结了账走出面馆,雪已经停了。
街上的积雪被人踩出了一行行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我踩在雪上,听见嘎吱嘎吱的声响,忽然想起我娘说过的一句话。
她说,家里还喝得上甜汤,日子能坏到哪里去呢。
三年天牢,三年暗无天日。
失了双目,毁了容貌,断了手指,被人当chusheng一样取血。
丢进死人堆里等死。
可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。
有个卖棺材的老头救了我,有个开医馆的大夫治了我的眼睛,有个嘴硬心软的丫头跟着我不肯走,有对头发白了的爹娘在家里等着我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上剩下的七根手指。
还能握针。
行了。
够了。
临安的医馆后来真的开起来了。
不大,巷子深处,看病的人也不多。
但这回不是许淮安一个人了。
他负责坐堂开方,我负责针灸辨毒。
翠屏负责收钱和吵架。
过了第一个年头,医馆来了一个病人,是个小姑娘。
她的身体很暖,暖得不正常。
许淮安把我叫到后堂,给我看了她的脉案。
"暖玉体。"
我看了许久。
"这个孩子,以后怎么办?"
许淮安把药碾子转了两圈。
"教她。"
"教她认清自己的身体,教她保护自己。"
"别让她变成第二个你。"
我蹲在那个小姑娘面前。
她怯生生地看着我脸上的疤,有点害怕。
我从兜里摸出一块枣花糕,递给她。
"别怕。这个很甜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