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老头表弟在南边临安府开的医馆,藏在一条窄巷子深处。
医馆很小,看病的人也少。
开门的人叫许淮安,不到四十岁,手指又长又瘦,指节上全是药汁浸出来的黄色茧子。
他拆开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"坐吧。"
他查看了我的胸口、眼眶和脸上的伤。
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查完以后,他去后堂翻了半个时辰的医书,出来时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。
"你这体质我见过记载,叫暖玉体。血温比常人高,心脉之血可以滋养腐坏的经脉。天底下一百万人里出不了一个。"
"先把身体养好。眼睛的事急不来,我要先托人去找几味药材。"
我在许淮安的医馆住了下来。
白天替他晾药、碾药、洗纱布。
夜里他教我认穴位。
用手指摸着铜人模型,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记。
"你既然看不见,就用手去看。人身上三百六十五个穴位,你全记住了,以后就算没有眼睛也能治病。"
我学得很快。
许淮安说我可能天生就该吃这碗饭,手上感觉极好,下针又准又稳。
三个月后,他替我做了第一次复眼。
用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药材泡制的药膏,敷在眼眶里,配合金针刺穴,刺激残存的视觉经脉。
敷药的过程很痛,我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许淮安按住我的肩膀:"忍着。要做七次,这是第一次。"
第一次做完,我的左眼能分辨光影了。
看不清东西,但是能看到亮和暗。
天亮的时候,我头一回知道窗户在哪个方向。
那天我对着窗口哭了很久。
许淮安没劝我,他只是把煎好的药端到我手边。
"哭完了把药喝了,凉了就苦。"
第四次复眼之后,我的左眼已经能看见人的轮廓。
模糊的,带着一圈光晕的轮廓。
右眼伤得太重,许淮安说能恢复几成要看造化。
"你的脸,也让我想想办法。"
"不用了。"
我摸了摸右边脸颊上凹凸不平的疤痕。
"这张脸是他欠我的,我要留着它。"
许淮安没再说什么。
那段日子里,我一边养伤一边学医,一边暗中打听京城的消息。
消息是跑商路的货郎带来的。
王府里的摄政王病了,而且病得越来越重。
"听说他的手指头开始发黑了,跟烂木头似的。王府天天请太医,太医来了就摇头。"
"还听说他满京城地找一个人,那阵仗都快把城翻过来了。"
我坐在医馆后院的台阶上,拿着一根银针,对着铜人模型练了一整夜。
许淮安端着一壶茶出来,看我练针的手法,问了一句:
"你以后是想当大夫,还是想报仇?"
我把银针扎进铜人的膻中穴,稳稳当当,分毫不差。
"不矛盾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