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山一样厚重的右手,在空中停顿了一瞬。然后,重重地,落在了李向东的肩上。没有握手,没有拥抱。只有三下沉重如山,带着一个老兵,一个老工程师全部情感的拍击。“好小子。”王撼山的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“我王撼山,服了。”说完,他那张被原油糊满的脸上,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两行滚烫的老泪混着黑色的油污,奔涌而下。狂欢,淹没了整个基地。压抑了三年的死气,被这一道冲天的油柱彻底涤荡干净。工人们自发地从食堂抬出了珍藏的白酒,从仓库里翻出了过年都舍不得放的鞭炮。整个基地,比过年还热闹。“叫‘胜利井’!我看就叫胜利井!”“不行!得叫‘争气井’!他娘的,太给咱们中国人争气了!”工人们涨红着脸,互相搂着肩膀,用最朴素的词汇,宣泄着积压了三年的狂喜。欢呼声此起彼伏。王撼山一改之前的暴躁,此刻像个慈祥的长辈,乐呵呵地被一群人簇拥着。但他很快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,端着两个搪瓷缸子,径直走到了李向东面前。他把其中一个塞进李向东手里,又碰了一下。“小子,之前是我老王不对,我给你赔个不是。”不等李向东说话,他仰头就把一缸子烈酒灌了下去。“跟我再讲讲,那个相位污染,到底是个什么门道?”老人眼中,是纯粹的,对技术的渴望与敬畏。李向东笑了笑,也陪着他喝了一口。基地里,所有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,干劲十足。王撼山亲自坐镇井口指挥,脸上是久违的,发自内心的笑容。一切,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。那份准备上报给京城的特大喜报,已经由基地的笔杆子写好了初稿,只等着最终的产量数据稳定下来,就立刻发出去。然而,变化,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,悄然发生。井口监测站。一个叫刘明亮的年轻技术员,正趴在桌上记录着数据。他盯着那块巨大的压力表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他揉了揉眼睛,凑得更近了些。没有错。那根代表着油井生命力的指针,在喷发了几个小时后,开始出现一个极其微小,肉眼几乎无法察觉,但却持续不断的下降趋势。与此同时。在临时搭建的数据分析室里,李向东并没有参与外面的狂欢。他总觉得心神不宁,好像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忽略了。苏晴也在。她没有休息,而是第一时间将所有实时传送回来的参数,导入了计算机模型。她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压力的曲线,秀气的眉头,不知不觉间,已经紧紧锁在了一起。“向东,你看。”苏晴指着屏幕。“曲线的斜率,是负的。”刘明亮不敢怠慢,立刻抓起电话,将情况上报给了指挥部。电话是王撼山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