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陈岩他们拆除炸弹后,留下的,三十六道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伤疤。“它”石铁山终于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“已经是个重伤的病人了。”“它的骨头,断了三十六根。”“我们刚刚,用尽了所有力气,才勉强让它从手术台上下来。现在,你让它去跟一头史前巨兽肉搏?”他惨然一笑。“它会像一张纸一样,被撕得粉碎。”最后的希望,也随之,彻底粉碎。所有的路,都被堵死了。所有的方案,都通向同一个结局。科学,技术,经验,意志在绝对的,无可逆转的自然伟力面前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石铁山颓然地,跌坐回椅子上。他的视线,从那张巨大的结构图,缓缓移到了自己面前,那份被他摩挲了无数遍,已经卷了边的设计总图上。那是他一生中,最引以为傲的作品。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。此刻,在他眼里,却像是一纸悼词。他看着图纸上那一道道优美而坚固的弧线,看着那一个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参数。他嘴唇翕动,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喃喃自语。“我设计过它的一百种死法”“被导弹炸毁,被超级地震震垮,甚至是被陨石砸中”“我为每一种可能,都留下了预案。”他的声音里,充满了巨大的,无法排解的悲哀与自我怀疑。“可我我从没想过”“它最终,会是被一片从天上倒下来的海”“活活淹死。”这句话,像一根无形的针,刺破了控制室里那层名为“坚持”的,最后的气球。死寂,被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,打破了。一个刚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工程师,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眼睁睁看着末日降临的恐怖压力。他双手抱着头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带着哭腔,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堵在喉咙里,却又根本不敢问出口的问题。“那那我们还能做什么?”“石总工我们我们下游还有几千万人啊!”这个问题,像一把烧红的,淬了毒的尖刀,狠狠插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里!是啊。还能做什么?技术上,工程上,他们已经输了。输得一败涂地。可那不是一堆冰冷的建筑。是几千万条活生生的人命!控制室里,压抑的哭声,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。绝望,像瘟疫一样,瞬间传染了每一个人。石铁山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他那双布满了血丝,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里,在听到“几千万人”这个数字时,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骇人的,决绝而痛苦的光。那是一种,准备将自己连同毕生荣耀与信仰,一同献祭的光。他的视线,再一次落回到桌上那份龙脊大坝的结构总图上。他看着那座他亲手缔造的,雄伟的大坝。眼神,却像是在看一座,早以为自己准备好的,宏伟的墓碑。